学海无涯,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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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送一生是此诗

作者:刘靖瑶 | 发布日期:2012-11-28 |浏览次数:
 
缤纷与喧呶。
百草千花,妖娆与争艳。朱颜皓齿,衿贵妩媚,雍熙从容,绛珠仙草抑或是荣华牡丹,红楼,芬馨的香草,花的一生,钟灵毓秀。
是以《九歌》里那位灵黠轻倩的山鬼是“被薜荔兮带女罗”,女性姣好的姿容因饰之以芬馨的香草,遂使其形象格外明媚生动;这实在是因为朱颜皓齿的柔嫩生命与花卉萌发灿放的青春所唤起人的美感质地是那么仿佛酷似。然而就在读者意骇神夺于那些明艳瞩目的牡丹芙蓉时,曹雪芹悄悄地栽植了一朵水菱,群芳谱里一枚小小的音符,并不十分显耀抢眼,但因着作者赋予她特殊气韵的笼罩,致使整个《红楼梦》自始至终都摇曳着一个极温柔极的影子,并游移一股极清的暗香。
像甄士隐与贾雨村在书中被赋予的任务一样,这位具有“疏影暗香”气质的女主人香菱,也是在《红楼梦》未展开梦境前出现,并于众人梦醒后方才飘然远逝。不同于甄士隐与贾雨村的是:香菱并未中途离去、悄然隐匿于幕后,而兀自让贾府人物上演一幕又一幕幻丽苍凉的人生悲剧:相反地,香菱还实际参与了大观园里兴衰盛亡的种种活动,而且她的命运还和园里的一小撮人物息息相关,成为一个宿命思想酝酿与造化恣意擒拿下的牺牲者,同时也成全了曹雪芹彻底悲剧精神的意愿。
填诗作词本是属于锦心绣口、兰质慧性的侯门千金的专利,这事发生在钗黛、湘云、探春诸姐妹身上是理所当然,自然罗,曹雪芹也绝不可能为身为丫环的袭人、麝月开辟这样一个专栏。在这儿我们应注意到诗本质的探索,它应该超乎消遣与附庸风雅的寻常等闲性质。这里诗是文学里的贵族、具有极高贵血缘的表象,香菱废寝忘食的学习态度与专注傻气固执的学习热情,都提供了我们解开香菱真正身世之谜的途径。因为她原也是清白书香人家的大小姐,诗的气质是适合她的,她在众女儿中原是属于诗的一群,一如诗在文学里是属于较高层面的。
在绵延几千年的封建社会,文学是属于统治阶级的。而诗是文学皇冠上的明珠,爱诗者才能进入精英一族。我国有“不学诗,无以言”的古训。诗歌是使人温文尔雅的重要工具和手段。学诗本身是让人文质彬彬的过程。所以锦心绣口、兰质慧性的香菱不应该不会写诗,纵是原先不会写诗,也就不能不学写诗。诗歌使人更真、更善、更美。凭香菱这样的人品,凭曹雪芹对她的同情态度,不能让她不会写诗。
可怜的不是香菱学诗吟诗的时候,更让人痛惜的是她被开启的诗心,如同苦旱之地的一株弱草,偶尔得到甘露的滋润,沉睡的蒙昧的生命被激活了,她发芽了,想含苞,想开花了,可等待她的却是更严酷的干旱甚至是风刀霜剑。
莲的质地原本高洁,其尊贵有若衬饰净瓶水的柳枝,或是如来佛亲炙的座席,但一旦脱离莲座的地位,便只有委落红尘,处于污泥之中,甚而成为野草闲花群落中的一株菱花,而无论是莲是菱,根植于污泥的环境悲剧情调则是相同的。
不过令人惊喜的是:无论外界加诸香菱身上的磨难是如何的险恶,香菱却恒守她纯洁温和的性情。相对于黛玉、妙玉、龄官诸人孤拐冷僻高傲的孤女性格,香菱可以说是一个完全相反的例子。只要看她每次展现“笑嘻嘻”的喜颜面对人世的一切,纯系浑融的天真,毫无心机如流水一样自然地就博得了人们的喜爱。
她的痴,她的傻,她的执著与沉醉,她的纯粹与诗情交织着,蓬勃着,在亭楼台榭,在皎月凉风,在簇繁花丛,苦苦的却是欣喜的追寻一个原本应该属于她的梦境——诗的梦境。
她的三首诗,携着她,包裹着她,抚慰着她,一步一步地迈进她所梦寐的地方,她所期待的那一份心灵的快慰。
且看这第一首<>: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这首诗黛玉的评价是:“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黛玉老师为了爱护学生的积极性,批评得很有限。这8句诗,实在写得幼稚,思路狭窄,只靠堆砌词藻来成篇。除了颔联“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稍微变了一下角度,其余三联说来说去说那月,写法拘谨,内容单薄,缺乏思想感情,一点儿也谈不上“立意”。诗歌的最大功能是“抒情”。诗歌跟一般文艺作品一样,首先要讲究立意。这8句诗没有“立意”,反而似一个挨了打的学生哭哭啼啼勉强写出来的,这怎能成功?咏物诗成功的关键是好的立意。像于谦的《石灰吟》:“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只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立意高远,寄寓了多么强烈的思想感情,表达了多么坚贞的正直人格!
再来看听了黛玉指点后香菱写的第二首:
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这首香菱自以为“妙绝”的吟月诗,尽管有了进步,但仍旧不尽如人意。宝钗指出有点“偏题”,从头至尾只是写“月色”。“偏题”确实是习作者常常遇到的苦恼。其实,除了偏题之外,根本问题仍是缺乏“立意”。没有了“立意”,真情实感就无从谈起。香菱一味地雕琢词句,只注重了“映窗寒”“护玉盘”“梅花”“柳带”“残粉”“轻霜”“西楼”等物象,过分强调“技巧”,违背了黛玉“不以词害意”,“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的教诲,只描写了几个干巴巴的物象,没有在这些物象中倾注感情,使之成为“意象”,舍本求末,当然不可能成功。
“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败不气馁,经过两次挫折之后,终于写出了成功的第三首: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这一首,黛玉和众人都说“新巧有意趣”。这首之所以成功,首先是一改前两首“没有立意”的毛病,因而在咏月之中倾注了真情。全诗很好地运用了借物抒怀的手法,通过对月亮的吟诵,表达自己不甘寂寞,欲有所作为的情思。诗歌贵在立意。有了精到的立意,再加上艺术手段,还愁写不出好诗?香菱这首成功之作,提供了很好的经验。首联“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寄寓了香菱自己的身世,她的出身,本是天地精华的凝结,“欲掩料应难”包含了她被拐子拐卖,历尽劫难,终于“投”到了荣华富贵之家,这是大不幸中的“一幸”。同时也含蓄地点出自己的才华终难埋没,终究能写出好诗的自信心。“影自娟娟魄自寒”,暗示了落在了呆霸王薛蟠之手,这又是“一幸”中的不幸。颔联“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承上而下,表面写月光凄清,其实写出了自己的处境“凄寒”,抒发了一种淡淡的幽怨。“砧敲”是古诗词中常见的描写思妇月下捣衣的意境,暗示了香菱对丈夫的思念。“鸡唱五更残”,也是常见的描写想念远行的丈夫的情景。这一联写得十分贴切。颈联“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绿蓑”暗示在外的夫君,“绿蓑江上秋闻笛”,谁人不起故园情!与“绿蓑”对称的“红袖”则可以视为香菱自指。“楼头夜倚栏”,表达了对外出的丈夫的关切和思念。这一联包含了深广的思想内容,诗的境界非常开阔。尾联“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巧用“寂寞嫦娥”的典故,结合丈夫经商去之后,自己的寡居生涯,写出了切心之叹。尽管丈夫是个憨大,但作为一个弱女子,难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命运,香菱把薛蟠看作终身的依靠,她对丈夫还是十分热爱的。全诗表面写月,其实深寓作诗人的身世和情感,月人合一,物情交融,成为咏物诗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