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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溪,那堵残壁那棵树

作者: | 发布日期:2012-11-28 |浏览次数:
 
双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鄂南小镇。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  镇里来了个“乡下人”---中国文学巨匠、世界乡土文学之父沈从文先生。从此,一颗文学巨星在南鄂大地闪烁,吸引着世界的文学爱好者和文学研究者的眼光,给双溪注入了浓厚的文化内涵。
日本近畿大学教授福家道信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位。2009822日,他冒着酷暑高温,远涉重洋来到双溪,探寻沈从文的足迹。
福家道信先生是日本研究沈从文的学者,先后8次去凤凰古城考察,著有《凤凰县的印象和沈从文研究的几点思绪》、《关于沈从文的“边城”》,他从研究沈从文的书信中得知沈从文“文革”时下放在双溪有一年半的时间,便专程来双溪考察沈从文的下放劳动的生活。
我和李城外、魏自豫、金戈先生陪同考察。在认识福家道信先生后,我问:“为什么沈从文先生如此吸引你?”他说:“沈先生生活在湘西地区,与我们生活的环境相同,尤其是他在文章里面所反映中国传统的优秀品质最吸引我。他在双溪写了诗词、写了书信、也有写了研究论文,是很不容易的”。
我们驱车来到沈从文曾居住过的村庄。一条大路从村子中间通过,大路旁有一处断垣残壁。左侧是一道泥土砖墙,中间对称开着一对木格窗户,青藤爬满墙壁;右侧是一道青砖墙壁,中间是青条石的堂屋大门,门前墙脚长满野草,门框上是蜘蛛网。墙壁内长着两棵碗口粗的大树。
天气闷热,没有一丝凉意。
同行的魏先生从小在这里居住,全家与沈从文为邻。他指着断壁说:“这就是沈从文住过的房子”。见状,我们多少有点伤感。
福家道信先生执意要进去考察,我们只好用镰刀清除杂草。走进一看,整个堂屋早已坍塌,只剩下一处残墙,依稀可见厢房的布局,倒是废墟上生长着两棵大树郁郁葱葱,蝉声不断;地上草木丛生,偶尔有蜻蜓低飞。浓厚的树荫多少有点凉意。
魏先生介绍说:“沈从文就住在阁楼上,我家住在阁楼里头,我家上下要从沈老的门前经过。老是看见他带着眼镜用毛笔伏案写作。”
是啊,沈老写什么呢?
他在这里研究古代服饰。1964年他在北京写出《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初稿,被作为“鼓吹帝王将相,提倡才子佳人”的毒草遭到批判。他到双溪凭记忆写出了20万字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他对魏家的人说,这是周总理交给我的任务。由于种种原因,这本书直到1981年才由香港商务印书馆出版。胡乔木写信向沈从文祝贺说:以一人之力,历时十余载,几经艰阻,数易其稿,幸获此鸿篇巨制,实为对我国学术界一重大贡献,极为可贺。香港专家评论,《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是研究服饰的一个开山之作。
他在这里探索新诗创作的路子。 “试图在‘言说唱文’和《三字经》之间,用五言旧体表现点新认识,不问成败得失,先用试探的态度去实践,看能不能把文、白、新、旧差距缩小,产生点什么新意思的东西来。”沈从文写了《喜新晴》、《双溪大雪》等诗词,表现的是带泪的微笑和苦难中的坚韧。
他在这里为黄永玉的黄家家史写序言《一个传奇的本事》。黄永玉在《太阳下的风景》中写道:他“还为我的家世写了一个两万余字的‘楔子’。那个‘楔子’,从文表叔如果在咸宁多呆上五年,就会连接成一部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当然,留下那个‘楔子’就已经很好,我宁愿世界没有这部未完成的小说,也不希望从文表叔在咸宁多呆上一天。在那种强作欢悦的忧郁生活中,对一位具有细腻心地的老年人说来,是不适宜维持过久的。” “几年之后,我们全家在北京站为表叔举行一个充满温暖的归来仪式。‘楔子’不必继续写下去了,“要爷爷,不要‘红楼梦'!”(孩子们把那部未完成的小说代号为‘红楼梦’),能够健康地回来,比一切都好”。
他在这里书写家书。他向张兆和、黄永玉、萧乾等人写了96封家书。他在给张兆和的信中说,我的意志不会消沉;他在给萧乾的信说,我可以从容的写诗;他在给黄永玉的信中说,这里的荷花美丽极了。正如黄永玉后来在《太阳下的风景》中描写的那样 “每封信充满了欢乐情趣,简直令人嫉妒。为那些没有下去的人深感惋惜。”
我们的心灵受到震撼!沈从文在这里,除了看病就是写作,从来没有放下手中笔。
福家道信先生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兴趣。后院的古井,双溪河边,仿佛看到当年沈从文在河边石头静坐沉思,张兆和在河边洗衣时的情景。(张兆和下放在离双溪60公里外的向阳湖,每月可请假来双溪照顾沈从文)
我们循着沈从文的生活足迹,在寻找他的诗文,更是在寻找他的精神。沈从文有句名言:“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魏先生告诉我们:“张兆和曾对他的父亲谈过,江青是他的学生,但不要外传”。当我听到此话,是半信半疑,不久我又问过魏先生的父亲,张兆和确实有此话。后来我认真翻阅资料中得到验证。在“文化大革命”初期,沈从文正受到冲击的时候,有人出于“好意”,向他建议说:“江青是你在青岛教书时的学生,只要写封信给她,就可以避免受害了。”沈从文果断的以“不行”而拒绝。“文革”时,江青在与一位西方记者威特克谈话——后来被据以写成的那本《红都女皇》,竟不止一次提到沈从文。说她年轻时最喜欢的教授就是沈从文。这些在当时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沈从文没有利用当时的显赫的要人来抬高自已,而是低调过着“乡下人”的生活。
我们的心灵受到洗礼!沈从文在逆境中没有在低下头!这就是沈从文的人格,更是沈从文的倔强。
面对这经风沐雨的断垣残壁,我们一时无语。心头却默念着为它们赋名:那砖墙,干脆叫它“从文诗墙”吧!那两棵树,干脆叫它“从文树”吧!也许这比修复故居更有纪念意义?!
我站在废墟上,静静的思索。当我把想法和盘托出时,大家点头称是。
晚霞洒在村落,洒在田园,点缀着双溪河的清波,点缀着一草一木。晚霞余晖中的断垣残壁和两棵大树成了一幅写满沧桑历史的风景画,也变成了一本厚重的历史教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