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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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视母亲

作者:玉铭 | 发布日期:2012-11-16 |浏览次数:
 
很多时候,我埋怨母亲乱蓬蓬的头发,埋怨母亲不擦额上、脖子上的汗痕,埋怨母亲太土气,埋怨母亲软弱,直到母亲永远离开我的时刻,才如梦初醒,原来我是多么无知呀!现在每当想起母亲的一桩桩往事的时候,我对母亲油然而生敬意。
多少次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总是带着读书人的傲气对母亲喊:“妈,你能否梳梳乱蓬蓬的头发?你能否擦一擦额上、脖子上的汗痕?你能否注意一下衣着打扮,别太土气?”每当这时,母亲总是无奈的低下头,保持沉默。那时,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母亲的苦衷。
记得十多年前的一个星期六,我一个人在家乡的田野闲逛,逛着逛着,来到了自家的苜蓿地,看到母亲割够了苜蓿正在打捆。我来到母亲身旁,我笑嘻嘻地对母亲说:“妈,让我来背。”母亲淡淡一笑说:“你拿上镰刀,让妈背,看妈这身脏衣服。”母亲,您的态度是那样坚决,我心里明白,您怕旁人看见丢我的脸。没办法,您背着苜蓿,我走在您前边。
到了半路,当我猛然回过头,看见您额上、脖子上挂满了晶莹的汗珠,那汗珠正一滴一滴往下滚落,您的头上似乎还冒着热气。当靠近您时,我猛然嗅到了一股汗味儿,于是我不自然地对您说:“妈,您歇歇,让我来背。”在我的再三央求下,您放下了苜蓿。当我拽着绳头背时,我用尽了所有力气,试了两三次终于背起来,我的肩上仿佛压着千斤重的石头,那么沉,那么重,仿佛要压垮我的骨架似的。我艰难地挪动着步子,我沿着上坡路背了不足二百米,已累得气喘吁吁,额上的汗珠渗出来,黏黏的,尽管这样,我不想让您看到我的狼狈相,因为我那时刚三十出头,我不想让乡邻说我没有妈妈您力气大,我忍着撑着,终于背不动了。我冲着您喊:“妈,干嘛要割这么多苜蓿?”您像开导小学生一样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割得多,牛儿吃得饱,力气大,膘肥体壮,还能卖个好价钱,只是我多出点力气而已。”我不满地嘟嘟着:“妈,只要牛儿吃饱就行了,何必割这么多呢?”您不高兴地瞪大眼睛说:“牛儿和人一样,要好好待它。”我没有理会您的话,过了一会儿,您抚摸着我的肩膀说:“儿子,还是让妈背,妈背惯了…”当我放下苜蓿捆子听到您那朴实的话语时,我的心一阵酸楚:妈妈,一直在黄土地上辛勤耕耘的母亲,生活磨炼着您的韧性,生活也让您一天天变老,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辛勤地忙碌着,我有什么资格埋怨我的母亲呢?妈妈,没有您的汗味儿哪来今天生活的甜美?请原谅儿子的无知,请原谅儿子的不近人情。
妈妈,还记得您亲口告诉我的那件往事吗?在我一岁半那年夏季的一天,您背着我独自去舅舅家,舅舅家在土桥乡关沟村,那地方十分荒凉,路程遥远,一路需要跋山涉水。半路上尽是荒凉的山林、沟壑,突然母亲隐隐约约发现一条“狗”尾随身后,不离不弃。当您抱着我在一棵树下休息时,那条“狗”猛然窜到您跟前,您忽然发现那“狗”拖着长尾巴,眼中显露出狰狞的面目。于是母亲您下意识地大声喊:“狼!”,一下子,您紧紧抱紧了我,赶忙向前跑,可是荒野哪儿有人,您跑呀跑,本能地喊:“狼,狼来了。”您回身冒汗,不知哪里来的力量,一口气抱着我跑了二里路,而那只狼仍穷追不舍。快到一户人家了,您实在跑不动了,想喊再也没有力气了,可是母性的本能紧紧包裹着我,寻找着对付狼的办法。那只狼眼看就要扑向妈妈,您忽然发现一截木棍,您立刻拿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抱着我,和这只狼对峙着。这时,眼前不远处一户人家门开了,男主人走出来,手里拿着?头下地去。您对着他喊:“救命,有狼!”听到呼喊声,那男人赶紧冲了过来,母亲指着不远处的狼,他立刻撵了上去,那狼逃走了。那男人对母亲说:“多亏是条狼崽,要不然就麻烦了,路上千万要小心。”母亲噙着泪点了点头,抱起我又消失在茫茫的山路上…
母亲,在狼穷追不舍时您没有抛弃我,您紧紧地包裹着我,不离不弃,您多么坚强,您用爱用母亲的本能呵护着我。不只一次听您给我讲过遇狼的故事,这绝不是传奇,而是实实在在的您的经历,我的经历,我有什么资格怀疑您软弱无能呢?
大凡经历过饥饿的人,对尘封的那段历史都有刻骨铭心的记忆。
在我八岁那年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一天下午,当我和两个姐姐放学回到家门口时,门已经上锁,只有那只大黑狗静静地卧在家门几口。我们姐弟三人找了东家找西家,就是找不到母亲的身影,无奈之时,一位老婆婆告诉我,她看见您拿着一条绳下地了,但不知道您去了哪儿。于是,我和姐姐分三路分途寻找您,此时夕阳西下,天边笼着一层灰气,我们面对着秋天的田野,面对着深沟尽情地呼唤着:“妈——妈——,妈——妈——”,可是,空荡的山野、深沟传来低沉的回音,当我们垂头丧气地相会在一起时,我们还能说什么呢。忽然不远处的走来了一位给生产队放羊的爷爷,他给我们指点,他在河对岸的荒坡放羊时,依稀看到一个人在我家的那棵大柿子树下,那人好像是母亲您。顺着老人指点的方向,我们三人一边呼唤着您,一边疯跑,当我第一个冲到距离柿子树百米的地方,刹那间,一个人躺在咱家的大柿子树下,我大声喊着:“妈——妈——!妈——妈——”但那人一声不吭,一种不祥的预兆笼罩着我的心,顿时,我的头嗡嗡直响。当我冲到跟前时,我凝望着树枝上的半截草绳,立刻意识到,你要丢下下我们走向另一个世界。我顾不了什么,回头看着姐姐喊:“姐,快!妈在这儿。”两个姐姐冲下来,我们三个孩子在空旷的山野呼地地不应,呼天天不应,仿佛天马上要塌下来似的。此刻,妈妈,您的眼睛紧紧地闭合着,鼻孔只有微微的气息。姐姐赶紧去掉您脖子上的绳索,只见一道道红色的印痕赫然出现在我们眼前,顿时,我们顾不了什么,我让姐姐守着母亲,我使出全身力气回家叫人,即使我的一只鞋子跑掉,脚心一阵阵刺痛的时候,我也顾不上拾鞋子…半个钟头后,父亲领着几个相邻拿着担架赶来了,终于母亲得救了。
第二天,母亲睁开疲惫深陷的眼睛,望着一滴一滴吊液缓缓地滴着,望着她的孩子们,望着我的父亲,泪水像段线的的珠子一滴一滴滚落到脸颊上,滚落到母亲的心里。母亲抑制不住自己的伤痛,把自己的手指含在口里狠狠地咬呀咬,她哭喊着:“让我去死!让我去死!人就这样欺负我…”,母亲的哭声抖落了土房里的灰尘,我们几个孩子拽着母亲的手掌死劲地往开掰,可是母亲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身体不停地抖着,抽着风,口里不停地哭喊着…看着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孩子们哭着:“妈妈!你不能死!你死了谁养活我们?”一旁的父亲一滴泪也没有流,但父亲的眼眶红红的,我知道父亲轻易不流泪。
那天晚上,妈妈终于一阵挣扎后平静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孩子,你知道妈妈为什么要走不归路?”顿时,我睁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静心地听着母亲道出早已压抑在内心的伤痛:“孩子,你看咱家唯一值钱的缝纫机呢?”,听了母亲的话,我迅速环顾了一下屋子,没有找到。母亲流着泪说:“孩子,咱家十口人,你知道生活多难吗?那台缝纫机就是妈妈靠它来给全家人缝缝补补,它是妈妈的命根子,可是,咱家挣不下工分,年年透支,工作组今天收透支款,妈妈没有钱交,他们像土匪抢去了,妈妈拉不住,孩子,这对妈妈是多大的打击呀!”听着妈妈的哭诉,从那时起,我一个孩子,永远记住了母亲的那些话,我知道母亲在那个荒唐的年代不堪生活的重压,寻短见的原因,我理解母亲的心,她是一个要强的农村妇女,她有自己的自尊,当自己的自尊受到伤害打击的时候,母亲就失去了生活的信心和勇气。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那段痛苦的记忆还是那么清晰,今天母亲永远离我而去了,但我没有理由鄙视含辛茹苦的母亲,在我心里,她给我树起了一座人生的丰碑,让我知道爱的含义,让我知道生活的磨难和艰辛,让我知道做人的尊严。
母亲,我必须抬起头仰视你!仰视天下所有平凡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