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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黛爱情的升华之乐

作者:刘梦溪 | 发布日期:2013-05-08 |浏览次数:

《红楼梦》第二十六回“潇湘馆春困发幽情”,其实是正面写林黛玉爱情体验的重要回目。我们须注意春天这个特殊的节候。大观园有多少事都是在这个春天发生的。小红和贾芸的恋情就发生在这个适宜栽花种树的季节。林黛玉的青春萌动以及她的爱情苦闷,我已另文详述。这里该探讨宝黛爱情的男主人公贾宝玉的烦闷了。 

宝玉的烫伤和魇魔之病是日渐好起来了。但他百无聊赖,“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人推他起来走走,他仍然腻腻烦烦,无精打采。后来竟如同醉汉似的无意中走到了一个所在:

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俏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申懒腰。宝玉在窗外笑道:“为什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

这是《红楼梦》描写宝黛爱情故事进程的极特殊的笔墨,可以说把恋爱双方情感心理的状态刻画得淋漓尽致。

宝玉烦闷得已经到了不胜其情的地步,袭人让他出去逛逛,他竟然撒娇地说:“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而林黛玉呢,更是情不能禁,躺在床上长叹:“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西厢记》崔莺莺思念张生的唱词,成了她寄托情思的咏叹调,而且一边说一边伸懒腰。不仅心理,连身体的动作都表现出缠绵情意的伸张。此情此景,宝玉全部看在眼里,“不觉心内痒起来”。

但是当宝玉掀帘子近来,正准备向自己所爱的人表达爱意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本来宝玉的突然到来,黛玉是欣悦而幸福的,所以尽管因“忘情”而脸红,却“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等着宝玉去触碰她的身体。所以宝玉才要搬他的身子时,两个奶娘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林黛玉此时却翻身坐了起来,笑道:“谁睡觉呢。”显然是怕宝玉误听而离开自己。

接着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作什么?”此时的黛玉,“星眼微餳,香腮带赤”,不论情态还是言语,都有调情的意味。所以宝玉“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追问她刚才念了一句什么词,并轻佻的用手指打响,说“给你一个榧子吃”。恰好紫鹃此时进来,宝玉脱口而出:“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也借用《西厢记》的唱词来回应黛玉。

不料黛玉登时撂下脸来,说宝玉拿她取笑,而且还哭了,声言要告诉舅舅。这说明黛玉虽然多情多到情意缠绵,却又是极自尊自重的;她尽管想得到宝玉的感情,却是以不失去自己的自尊为前提。

幸亏这个当口袭人走来了,说“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其实是薛蟠捣的鬼,骗宝玉出去跟冯子英一干人吃了一天的酒,待晚上归来已是醺醺而醉。但黛玉并不知情,一天都在为宝玉忧虑。晚上去怡红院探望,还闹了一场误会。原来刚才晴雯和碧痕吵了嘴,正没好气,对宝钗晚上来访已有抱怨,又听有人敲门,便索性赌气不开。这也罢了,晴雯还大声宣示:“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可以想像,敏感的黛玉受到的打击有多么大。

于是她独立墙角花荫之下,竟悲悲戚戚的哭了起来。回到潇湘馆,硬是倚着床栏杆,双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木雕泥塑般直坐到半夜。她想到了自己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身世,想到了“客边”贾府的身份。

而第二天恰是四月二十六芒种节,按习俗女儿们本来要祭饯花神的。于是黛玉便把一腔的委屈无明,都发泄在感花伤己之上了: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就是有名的林黛玉的《葬花词》,总共五十二句,我摘取的这些断章,侧重伤己,更可以看出黛玉的孤苦无依和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悲哀。

她为没有人能够理解自己的处境和追求而愁绪满怀。她觉得宝玉也未必是自己的真知己了。第二十六回“春困发幽情”对宝黛两方情态的细致描写,可以说到了千钧一发的边缘,只要黛玉稍作呼应,情况就会有所不同。但黛玉守住了自己,逼使宝玉和她一起把情的庄重和情的轻慢区分开来。她追寻的是更高的带有终极意味的爱情,而不是世俗的“皮肤淫滥之蠢物”。

她由花的开落想到了女儿的死亡。但她下定决心,即使死了也要保持自己的纯洁。

黛玉的《葬花词》,可以说是春天的思绪和环境的险恶乃至与宝玉的误会加在一起逼出来的神来之笔。但这一情节在《红楼梦》中极为重要,它让林黛玉的爱情世界升华为凄美绚丽的诗篇,而与世俗世界的男女情事彻底划清了界限。宝玉听了《葬花词》,“不觉恸倒山坡”,已经不知自己“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甚至连斯处、斯园、斯花、斯柳的存在意义,也感到怀疑了。他产生了“逃大造,出尘网”的感觉。

这说明在黛玉纯洁的爱情理想的感召之下,宝玉的爱情境界也得到了升华。

宝黛经过爱情的升华之后,误会就容易解除了。黛玉还欲不理会宝玉,但宝玉说“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她就站住脚步,愿闻其详。待到宝玉说自己也是独出时,黛玉的心就“灰了大半,也不觉滴下泪来”。这时宝玉抓住机会,立刻表示了决心:“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面前有错处。便有一二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句句有着落,毫无疑问是指黛玉“春困发幽情”时他的带有轻慢的语词。

是的,从此以后,我们再也看不到宝黛之间有任何近于轻慢的举动了。

但值得注意的是,宝黛误会的解除、爱情得到升华之后,宝玉的前所未有的大欢快。

王夫人询问黛玉的身体,以示关切。宝玉抢过来说:“太太不知道,妹妹是内症,所以禁不住一点风寒,不过吃一两剂煎药就好了,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的好。”由此王夫人想起了一种丸药,只记得“金刚”两个字。宝玉扎手笑道:“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自然有‘菩萨散’了。”说的满屋人都笑了。宝钗说可能是“天王补心丹”,王夫人笑说:“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宝玉打趣说:“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王夫人说:“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宝玉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

通部书中,从没见宝玉这样放肆的和王夫人又是嘲笑又是顶嘴。

而且接下去宝玉讲的配药的故事,更加荒诞、可笑、离谱。他说他可以给林妹妹配一料丸药,但需要三百六十两银子。王夫人说:“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宝玉说他这个方子就是与众不同,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龟大何首乌、千年茯苓胆这些名贵的药材,还不算什么,单是“为君”的头味药,薛蟠大哥用二三年的时间,花了上千两银子,才配成。说到这里,宝玉想让宝钗当证人:“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宝钗摇手说不知道。再看黛玉,正拿手羞他呢。最后是王熙凤走进来,一起把这个配药的故事编了下去。编的王夫人也半信半疑了。

其实这段故事是宝玉和黛玉和解以后,又经过《葬花词》的洗礼,心灵上得到一种净化和升华,从而产生了精神的超越。至少是瞬间的无牵无挂,无滞无碍,因此欢悦和欣喜一时间占据了宝玉的整个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