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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

作者:财务管理12 陈钰 | 发布日期:2014-11-22 |浏览次数:
    昨天晚上又梦到他了。
    暗恋的一大魔力,就是可以让素来混混沌沌迷迷糊糊的小女生瞬间拥有录像机般清晰准确的记忆力,期末大考前盯着课本怎么背都背不进去,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却如同刻入骨髓般的铭记于心,就连梦里他对自己说了什么,醒来之后都可以琅琅背出一清二楚。
    可是又有什么用。梦里那个站在阳光散落的树荫下笑着冲自己扬眉,身形如同白桦般挺拔的清秀男生,醒来不过是那个远在大洋彼岸QQ永远都只会在自己熟睡时亮起而且自己永远都没有勇气发去一条信息的名字。
    十一月份。北京的冬天来得迅猛而冷冽,上完自习的夜晚夜如墨色,萧瑟的寒风里,裹紧大衣的我,心间却总是不自觉地闪耀出那个六月份阳光灿烂温暖澄澈的存在。
 
 
 
 

    其实我很怀念六月份时的那个我。
刚刚从香港交换回来,比还在期末考试的号角中煎熬的同学们提前一个多月享受假期。看惯了香港灯红酒绿繁弦急管的花花世界,越发坚定了研究生要到国外闯一闯的伟大决心。有计划就要有行动,于是我毅然决然地报了新东方的GMAT冲刺班,从此过上每天六点半从沙河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到中关村,从八点上课到十二点半的备考生涯。
    我没有想过会在课堂上遇见他。
    商科专业学生的典型特点是阴盛阳衰,三十多人的教室,男生数量不超过五个。辅导班按报名顺序固定座位,他本来坐在我后面的后面,但我的正牌后位听了一节课就人间蒸发,不知道哪里潇洒去也,刚好教阅读的老师要我们和周围的同学讨论一下答案,于是他便拎起书包坐到了我的后面,敲敲我的肩膀问我这篇都选了什么。
    我们都没想到过对答案会对出怎样的结果。我们选的一模一样,无论怎样长度难度内容题材的阅读,我们都会选的一模一样,对会对的一样,错也会错的一样,当然绝大多数时候我们选出来的都是正确答案——他是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的学生,开学就已经大四,阅读能力不在话下,相比之下,并非留学生的我就像是个奇迹,沉静中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一次又一次地让惊讶和喜悦出现在他带了点淡淡褐色的清澈眼眸里。
然而上了几天课,我却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总觉得直截了当问“你叫什么”是件很莽撞的事,更何况是在这样彼此之间素不相识的辅导班里。短短十几天的培训时间,过后免不了各奔东西相忘于江湖,好像更没有需要知道“你叫什么”的必要。老师建了个微信群,我便翻着成员的名单对号入座。这个会是他吗?还是这个?还是那个?大家在群里说话的口气,似乎都和平时有点相似,但似乎又不完全一样,我就像是蹩脚的侦探费力地查找着他的蛛丝马迹,虽然他犯的全部罪行,不过就是在日复一日敲着我的肩膀的举动里,悄无声息地闯进了我的心。
    培训时间在我的纠结和犹豫里慢慢溜走,课上到尾声的时候,机会来了。
最后一次上阅读课,我和他的某道阅读题又选择了一样的答案,而老师给出的标准答案却是另外一个。老师上课时并没有作太多的解释,心有不甘的我们十二点半下课之后留下来向他请教,问完之后顺便又扯了些关于考试的注意事项,等结束已经是接近一点钟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学生。我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果然跟着我一起走出教室,回头向老师告别的时候只见老师很用力地看了我们一眼,唇角浮上意味深长的笑意,冲我们招手道,好好加油考试啊。
    直到现在我还是很喜欢走从中关村鸿城拓展校区到海淀黄庄地铁站入口的那段路。每走一步我都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中午他跟我走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什么在谈什么。在巴黎贝甜前面他问我我的数学是不是像阅读一样好;在向前一个路口我告诉他某天在微信群里发消息问数学题的某个小迷糊就是我;在欧美汇旁边那条街上他告诉我他想要在美国读一年研究生然后移民去澳洲;在新中关门前我们看到一个人在兜售削黄瓜片做面膜的刀,他还好奇地问我那是什么东西;在地铁站入口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让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姑娘。
    其实那天中午我没有任何胃口,前天晚上服的一种药弄坏了我的胃,整个上午就像是吞进了的一团火。我还记得我要宫保鸡丁饭时站在旁边的他笑眯眯地说“你确定吗?这个很辣的哦”时大脑瞬间短路,直到服务员敲着柜台喊“快点取餐”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灰溜溜地端着盘子去找位子,再过后我吃了什么已经全无印象,只记得坐在我斜对面的他问我的那些问题:在中国读会计专业都要学些什么啊?期末考试要怎么考啊?你什么时候考GMAT啊?打算申请哪些学校啊?有没有实习过啊?你吃好了吗?那我们走吧?
    同他招手作别之后,我整个人一直都沉浸在一种昏昏然的状态里,上地铁回学校,一路上脑海里都是冷静睿智的财会女和浪漫纯真的小女生的天人交战。一个说,商科生不都是这样的么?只见你第一面就熟得仿佛早就认识,邀你吃饭送你进站这种面子功夫做得十足,其实不过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没留过学英语却还能学得那么好而已,不信你看看他问你的那些问题,有哪一个不是跟学习有关的?另一个说,你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实际呢?这为什么就不能是一个浪漫故事的开始?有了这一次为什么就不能有下一次?他现在问的都是那么实际的问题,可以后……他也许就会问别的呢?
    我回到宿舍,室友问说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啊没事傻笑什么。我继续傻笑不说话,打开手机,收到一条添加好友信息,备注说“我就是坐在你后面的”,脑中瞬间爆开万千烟花,捧着玫瑰的蕾丝蝴蝶结少女完胜,当他的第一个表情发过来的时候,彻底沦陷的不能自已。
学校的网速之渣令人咋舌。为了不错过他的任何一条信息,我斥巨资购买数据流量包,几乎一天24小时挂在线上。加我好友的第一晚,他问了我两道题,问了我模考成绩怎么样,随后便一直默不出声,直到晚上十点钟,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他:“我要改备注名了,你叫什么名字?”
    结业那天,我才在他的听课证上看到他的名字。原来他当时打给我的后两个字,是谐音的错字。虽然我知道了他的真名,但是微信上的那个名字我却固执地一直留在那里,没有去改。为什么要改呢,那是他告诉我的名字。可是,信息要发得如何仓促,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打错呢。
    其实我真的是个很胆小的人。自己在宿舍什么都敢想,可到了教室里他的面前就连大气都不敢出。加完我微信的第二天,我睡眼惺忪地到教室,一贯于迟到的他居然整整齐齐地坐在位子上,我至今都记得我踏进教室时他抬头望过来的神情,是很白净清秀的脸色,银边眼镜在澄澈的朝阳里闪着晶莹剔透的光,他微笑着冲我说“早上好”,而我却在接触到他目光的一刹彻底失去了和他对视的勇气,把沉重的书包往桌上一丢,留给他一个仓促而生硬的背影。
    在那些漫长的课间里,我坐在前面玩手机,他坐在后面玩电脑。是一直都很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开始进入空白状态,虽然很笃定地盯着黑板,全部心思却都在后面传来的声音上,最后几天的课几乎全部都在这样的神游状态度过,等到老师宣布下课,我故意很慢很慢地收拾书包,故意放慢自己的步伐,可那个人,终究再也没有跟上来过。然后在吃饭的某家小店,收到他的微信“今天又发烧了好头晕啊”,忙不迭地回复去安慰,心底也说不上是喜是悲。
    最后的几天就在这样的混乱中飞一样地度过。结业的那天,上课前我居然在电梯口前碰到他,挤挤挨挨的电梯里站在他的身侧,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他依旧问着我“为什么不先考托福”之类的问题,淡定地一起到教室。同教室有个女孩看着我们进来,问我“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开心”,我愣一下,然后言不由衷地答“因为快要结课了啊”。
其实我根本不想结课啊。
    宣布结课之后,我站起身整理书包,终于鼓足勇气回头叫了他一声“学霸君”,他从电脑后抬起头,似乎有点莫名其妙地望着我,我怔了一下,把好多好多想说的话统统压了下去,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再见啦。”
    他也愣了一下,随后微笑着说了四个字,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听清,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慌慌张张地收拾书包往外走,故意不坐电梯慢慢地一层一层走楼梯,走到最后一层,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干咳,那么熟悉地回荡在寂静的楼道里,整个人触电一般地僵住,心跳急促得要跃出喉咙,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缓缓地转过身去,看着从背后走过来的那个人。
    一个我不认识的高大男生,从我的身边擦肩而过。
    我哑然,心如同从十一层的高楼重重落下,好像全世界都看到了一个被暗恋折磨着的小女生变得有多么多么的傻。
    这一天,真的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我7月9号结课,7月15号考试,他7月23号考试。
    结课的当天晚上,他加了我的QQ,说微信的消息他有时候会看不到。其实这并没有带来什么本质的区别,因为他问我的,不外乎各种各样的题目以及备考事项,而且每一次的回复,都会相隔很久,有时候3分钟,有时候5分钟,总之,我就像是他生活中的某个注解,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为他解答疑问,但永远不是唯一。
    闺蜜替我着急,说你如果想进一步了解他,就问他点别的,问他在干什么,为什么会隔这么久才回复,要不然他怎么知道你在乎啊?
    我也着急,可是我想说很多很多的话,可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按理来讲应该有许多可说的啊,在国外读书时怎样的感觉,每天会碰到怎样的有趣事情,除了学习之外还喜欢做些什么,他也应该拥有一个广阔而神秘的世界,可我所触及到的,拥有都只是那有限到极致的冰山一角。
    有时候我会想,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一个人呢。除了知道他叫什么他长什么样子是哪里人在哪里读书,我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迷恋他的声音,迷恋他对我笑的样子,迷恋他站在我身边的感觉,迷恋他时不时会发过来的信息,然后再无可救药地为他的回复的迟钝而灰心,为他除了学习之外什么都不提起而寒心,整夜整夜地做着这样的选择题,他喜欢我吗?他不喜欢我吗?我要喜欢他吗?我还值得继续喜欢下去吗?
没有答案。
 
 
 
 

    或许是拜他所赐,我的GMAT考出了前所未有的高分。他头天晚上叮嘱我不要熬夜否则第二天头晕,第二天下午第一个问我考完感觉如何。被这场考试折磨得精疲力竭的我,突然之间看到了某种结束的可能性。既然都是因为这场考试,那么,等到这场考试结束,那么一切,或许就可以结束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他一直以他一贯的方式问着我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也一直以我一贯的方式进行着各种各样的解答。终于到7月23号晚上,第二天他就会上考场,我以同样的方式告诉他要加油,却在当天晚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终于在十二点的时候,给朋友发去信息说,我真的好不希望第二天的到来。
    虽然理智告诉我,时间会毫不留情地继续向前,但是从感情上,我真的好不希望第二天的到来,不希望到用被子蒙着头无声地哭泣,不希望到盯着手机屏到眼睛发痛希望时间可以停下来。
    虽然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没有过一点希望。
 
 
 
 

    事情的发展总是可以超乎你的想象。
譬如说,和我实力相当的他,GMAT居然考砸了。
    再譬如说,GMAT结束之后,他居然没有像我想象的一样立刻淡出我的生活,而是以另一种若有若无的方式继续着他的存在。每天不定时地发个表情,发几张猫猫狗狗的照片问我看到它们会想到什么,我也习惯了做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跟他说一说,知道我写小说之后,他说我是文艺青,我轻轻叹一口气,没有勇气问他,究竟喜欢不喜欢文艺青。
    我一直都觉得,这件事会由我最后来给它终局。
    却没想到,最后替我做出决定的人,不是我自己。
 
 
 
 

    我做了很久的出国梦,因为父母的坚决反对而偃旗息鼓,父亲一心劝我早点工作结婚成家,而我却执意要趁着年轻出门闯荡,不甘心的我和在某个傍晚和父亲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情绪压抑到顶点,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手机却在这时震动起来,是他发来的信息,问:“你养过猫么?”
    我忍住抽噎,在一片泪眼迷蒙里,颤抖着摁下按键,回复:“没有,我爸不允许。”
    从那一刻,我才如此疼痛却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无论我再怎么期待再怎么幻想再怎么捕风捉影地从他的回复里寻找他在乎我的蛛丝马迹,他始终都不会走进我的世界。
我们的世界相距太远,我可以认识他,不过是因为我在一个爱做梦的年纪做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而已,以后我们的世界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我根本就不是那个他所了解到的,努力地考GMAT考托福准备出国留学追随他的女生,我和高中就出国立志要移民的他根本就不会有任何未来,其实最残酷最残酷的,是以上这些其实全是我自己为自己编织的理由,因为最关键的并不是这些事情知不知道,而是——
    他,根本就不爱我啊。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翻了我和他所有的QQ和微信聊天记录,翻到8月21号,他回芝加哥前发给我的信息。我说一路走好,他说,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我在心底默默地重复这四个字,思绪突然倒转,想起结课的那天上午,我对他说完“再见啦”之后,他微怔了一下,然后微笑着冲我说的那四个字。
没错,就是这四个字,有缘再见。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清楚这场暗恋究竟有没有终结。因为我还是会常常梦到他,看到新闻中美国大雪的消息心底会紧一紧,到了万圣节之类的假期会想他放假了会在做什么。或许久而久之,所有的暗恋都会变成一种习惯,不需要刻意去戒掉,也不需要刻意去评判有没有意义,因为时间会治愈一切,而且所有的心事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不需要知道我坐在他前面的时候都想过什么,不需要知道我怎样守着手机等他的来信,不需要知道我在多少个晚上彻夜不眠地猜测他对我是什么感觉,不需要知道我那些荒诞却挥之不去的梦境,也不需要知道我是怎样把他对我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倒背如流,也不需要知道我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如今的这些东西。
    他不亏欠我,我也不亏欠他。只是暗恋填补了他脚下的高度,让他在某段时间里显得是那样高大神圣,恍若奇迹。
    其实,有奇迹出现的生活,对于平凡人来讲,也是一种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