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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在开始时

作者:褚方圆 | 发布日期:2017-05-31 |浏览次数:

第一次读《逃离》是在高考后的第二天,好友送的毕业礼物,正是门罗的《逃离》,在外公的葬礼上。高考结束之后,我睡了整整一天,不哭不闹,努力不去想那道算错了的数学大题,忘记昨天考场里浑浑噩噩经历的一切,逃离这个不尽人意的世界。第二天下午被妈妈的电话吵醒,她颤抖的声音告诉我:外公走了,猝然离世。外公的葬礼,就在高考结束那天。我穿梭在黑白的帷幔里,反复地读着《逃离》,从卡拉的出走读到回归。随着作者波澜不惊的文字,我的心情跌宕起伏,为卡拉的逃离,追求新生活而激动不已;为她最终地妥协回归而扼腕叹息。那时候的我多么渴望一次冲动地出走,离开这个荒诞的世界,再也不回来,也实在想不明白卡拉的妥协,不仅扼腕,更是愤怒。

放下小说,我写了密密麻麻的计划,从旅行到学习,把自己的假期充满,抛弃平平淡淡和循规蹈矩,要过的轰轰烈烈不带悲哀。然而随后漫长的假期,我还是一成不变地坐在电脑前,刷着动态看着视频,麻木地继续着生活。时而有冲动,愤怒自己对生活的妥协,也且被似水的日子冲淡,不置可否。我依然提不起勇气去打破这舒适惬意的暑假生活,懒得动脑,懒得学习,懒得从平淡的生活中抽身,开始轰轰烈烈的奋斗。因为这样的生活成了惯性,我已经习惯了安逸,找不到动力在一个未知的世界披荆斩棘。这场逃离,被扼杀在襁褓里,结束在开始时。

再读它的时候,我已经在异乡的大学里,怀着平静的心情,对生活无时不刻不是妥协。再一次读到门罗的短篇小说,就瞬间唤醒了对《逃离》的记忆。这些故事像是一条流淌的大河,缓缓地讲述着看似平静的波澜,看似冲破藩篱,却终究妥协。加拿大的乡间小镇里,那些毫不起眼的女人,她们或是受过良好教育但缱绻在小镇,或是从家庭出走又走向了另一段无聊透顶的婚姻。这些故事平淡地流淌,正如门罗毫无修饰的文字一样清新淡雅,又让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每一个故事都似乎在你我的生活之中上演。

《逃离》的故事,也许你也熟悉。19岁的卡拉离家出走,和男友克拉克私奔到一个无依无靠的小镇开了一家农场。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百无聊赖的生活一点一点地吞噬热情。在克拉克身上,卡拉并没找到一点点存在感和幸福感,反而受到了他的怨气和暴力,她只是熬着日子。直到一天,卡拉向邻居西尔维娅倾述了她的痛苦,而这位诗人的遗孀,更年长,更成熟的、更懂得如何与孤寂相处的西尔维娅,尝试着鼓动卡拉出走。卡拉就这样毫无准备地离开了,去寻找“一种生活,一个地方“,选择了它仅仅为了一个特殊的原因——那就是那里将不包括克拉克。这种她憧憬幻想的“更为真实的生活”,最终没有战胜她对生活的恐惧。她在长途巴士的第三站下了车,飞奔回到克拉克身边。

而克拉克,卡拉出走的事,先是抽空了克拉克的心,让他陷入惶恐,而后他陷入巨大的愤怒中。他决定把一切归咎在西尔维娅身上。深夜他敲开了西尔维娅的门,针锋相对。对话里他的愤怒一点点累积,就要失控的时刻,弗洛拉——卡拉最喜欢的那只懂人性的、可爱的山羊出现了。

  它是在雾中出现,那一刻,它犹如鬼魅,吓了克拉克和西尔维娅一跳。面对这个鬼魅,克拉克和西尔维娅奇妙地结成了联合阵线。他们言和了,因为这个小生物带来自然而然的平和,就像创世纪里的鸽子,给冲突带去和平。

克拉克带走了弗洛拉。他说:“弗洛拉,咱们该回家了。”但他并没有把它带回家还给卡拉,当她提到时,他的回答是:“丢了,说不定进了落基山脉。” 过了很久后的一个早晨,卡拉在傍晚的一次散步时,发现了草丛里肮脏的、细小的头盖骨。小说就在这里结束,卡拉对弗洛拉的种种猜测,都没有结果,她只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不再朝那一带走,抵制着那样做的诱惑。”

我觉得克拉克杀死了弗洛拉。因为他愤怒于卡拉的背叛,同时又害怕卡拉觉醒,离他而去。于是他将愤怒倾泻到这只柔弱的动物身上,杀死了它。

毕竟这只灵性的山羊,弗洛拉,是卡拉出走前唯一的安慰。它的离开和出现,正巧也是卡拉的出走和回归。我想作者就是以山羊,象征着卡拉内心中美好柔软的冲动,象征着那个曾经青涩懵懂的卡拉,追求“更为真实的生活”的卡拉,寻找着存在感,寻找着一种带给她温暖和感动,让她实现自我的卡拉。她也曾经出走,和男友私奔;曾经和弗洛拉一样暂时地摆脱了束缚。然而生活还是抛弃了她。她发现在出走之后,自己却走进了另一个漩涡。她唯一拥有的只是那只山羊,那是她爱的倾注,也是她生活的支撑。卡拉无人可以倾述,它是卡拉唯一的倾听者。弗洛拉是卡拉唯一的希望,所以当山羊离开了,卡拉的内心,也再无理由留恋克拉克,逃离这份她厌倦了的生活。可惜最终卡拉还是没敢突破自己,山羊也最终被克拉克杀死了。最终它留给卡拉只是一具骸骨;最终它那纯洁的柔软和感念变成了卡拉心里的一根刺,刺得她越来越疼,直至成了一种无法割舍的习惯。它的死亡,宣告了卡拉出走的彻底失败;也宣布了卡拉生活之光的永远熄灭。她再也点燃不了出走的冲动,只有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卡拉的逃离,尚未开始,已经结束,和弗洛拉不知散落何处的骸骨一样,荡然无存。

这是现实的无奈,是被钝化了的人生。这一次,我没有再冲动地咒骂卡拉的懦弱。人是不可思议的动物,越是生活平静,越是渴望偶然。人生中也就难免遇到激情和冲动的时刻,这些时刻就是内心永远涌动的诱惑。于是,普通人生活中那一次次的逃离,便充满了未知的风景,既无从预测又无法抗拒。或许有人会如娜拉那样选择出走,摆脱家庭束缚,追求自由的思想。然而那毕竟只是现实主义的宣扬,在实际生活中挣脱困境何其容易。

倘若卡拉出走,那么在大巴终点的多伦多,又会有什么等待着她?是她完全陌生的城市,车流和人群;是她需要从头开始的工作。就和她自己说的一样:她会不知所措。生活会这样开始:“打出租车,告诉司机一个自己都很陌生的地址。第二天早上起来,刷完牙,便往一个陌生的世界里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工作,只是把食物往嘴里一塞,就搭上公交车把自己从一个地方带往另外一个地方。”这样的日子,远不如在原处打转来的安逸。

拒绝逃离,选择妥协才是人的通性。激情和冲动之后,当我们开始走上逃离的路途,就会恐惧,害怕。毕竟逃离了现在的一切,未来就即将是没有依靠的日子,完全陌生的环境。当下的安逸和未知的荆棘相比较,人人都会产生对未来的恐惧。出于这种害怕,千千万万的卡拉选择将内心永远涌动着的诱惑深藏,抵制。生活重复着妥协,驶入了一种永恒的惯性。对命运的期待点燃了每一次的出走,而对不确定的恐惧却伴随每个人的一生,时刻阻止你的前进。于是逃离就这样,结束在开始时。

然而没有一场逃离的人生,也许就是一辈子的死气沉沉。一辈子地妥协,追求永远的安逸,就和永远和想要的“真实的生活”之间有一段真实的无法跨越的距离。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希望自己能注目于时光中的人生之熵变,希望自己能做一个有着强烈生命热情的人,如能遇上一场逃离,就倾心相许,勇往直前。过了18年的平平稳稳,永远第一,在高考跌落谷底之后,是时候该问问自己真正想要的,在大学里有没有实现,或者有没有努力去实现。

我一定是汗颜。这毫无约束的从新开始的半年,我依然是昏昏沉沉的重复着暑假虚度的光阴。抱怨高考的失误,填报志愿的盲目,中财的种种不尽人意,也许没有往常的激进,但一定是更加的无奈和冷淡。这样的日子过的平平淡淡,就是偶然会像卡拉一样刺痛,却尚未爆发。

年末总结,我翻到了夹在《逃离》书封里的暑假计划表。我的第一次逃离,虽未实现,但也未被遗忘。结束了的出走,又一次在我心中火花重燃,是时候摒弃颓态,不惧未知,勇往直前。

正如封底的评论一样:一次次逃离的闪念,就是这样无法预知,无从招架,或许你早已被它们悄然逆转,或许你早已将它们轻轻遗忘。

希望在我的生命中能有这样一次转变,悄悄将我逆转,不在开始时结束,而是在尾声后又有新生。